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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无聊赖的监考中,看到这篇文章。
“在这个世界上做个有权势的强者,原来如此轻而易举!”
只要说“扣德育分!”“扣钱!”“下岗!”“开除!”“颠覆国家!”即可。
柔 弱 的 人
〖俄〗安东·契诃夫
侯存治于鹏飞译
前几天,我曾把孩子的家庭教师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请到我的办公室来。需要结算一
下工钱。
我对她说:“请坐,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让我们算算工钱吧。您也许要用钱,你太
拘泥礼节,自己是不肯开口的……呶……我们和您讲妥,每月三十卢布……”
“四十卢布……”
“不,三十……我这里有记载,我一向按三十付教师的工资的……呶,您呆了两个
月……”
“两月另五天……”
“整两月……我这里是这样记的。这就是说,应付您六十卢布……扣除九个星期日……
实际上星期日您是不和柯里雅一块儿学习的,只不过游玩……还有三个节日……”
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骤然涨红了脸,牵动着衣襟,但一语不发……
“三个节日一并扣除,应扣十二卢布……柯里雅有病四天没学习……你只和瓦里雅一人
学习……你牙痛三天,我内人准您午饭后歇假……十二加七得十九,扣除……还剩……
嗯……四十一卢布。对吧?”
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左眼发红,并且满眶湿润。下巴在颤抖。她神经质地咳嗽起来,
擤了擤鼻涕,但——一语不发!
“新年底,您打碎一个带底碟的配套茶杯。扣除二卢布……按理茶杯的价钱还高,它是
传家之宝……上帝保佑您,我们的财产到处丢失!而后哪,由于您的疏忽,柯里雅爬树撕破
礼服……扣除十卢布……女仆盗走瓦里雅皮鞋一双,也是出於您玩忽职守,您应对一切负
责,您是拿工资的嘛,所以,也就是说,再扣除五卢布……一月九日您从我这里支取了九卢
布……”
“我没支过!”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嗫嚅着。
“可我这里有记载!”
“呶……那就算这样,也行。”
“四十一减二十七净得十四。”
两眼充满泪水,长而修美的小鼻子渗着汗珠。令人怜悯的小姑娘啊!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有一次我只从您夫人那里支取了三卢布……再没支过……”
“是吗?这么说,我这里漏记了!从十四卢布再扣除……呐,这是您的钱最可爱的姑
娘!三卢布……三卢布……又三卢布……一卢布再加一卢布……请收下吧!”
我把十一卢布递给了她……她接过去,喃喃地说:
“谢谢。”
我一跃而起,开始在屋内踱来踱去。憎恶使我不安起来。
“为什么‘谢谢’?”我问。
“为了给钱……”
“可是我洗劫了你,鬼晓得,这是抢劫!实际上我偷了你的钱!为什么还说:‘谢
谢’?”
“在别处,根本一文不给。”
“不给?怪啦!我和您开玩笑,对您的教训是太残酷了……我要把您应得的八十卢布如
数付给您!呐,事先已给您装好在信封里了!可是何至于这样怏怏不快呢?为什么不抗议?
为什么沉默不语?难道生在这个世界口笨嘴拙行吗?难道可以这样软弱吗?”
她苦笑了一下,而我却从她脸上的神态看出了一个答案,这就是“可以”。
我请她对我的残酷教训给予宽恕,接着把使她大为惊奇的八十卢布递给了她。她羞怯地
点了一下数就走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沉思着:
“在这个世界上做个有权势的强者,原来如此轻而易举!” -
你是你的船长
——寄语十五岁
崔卫平
2000年3月3日,我女儿所在的北京101中学初三(4)班举行“你是你的船长”主题班会。全班孩子集体过十五岁生日,家长也参加。我作为家长代表应邀发言。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孩子们:
15年前,当在座的孩子们呱呱坠地的时候,作为家长的我们难以想象今天的情景。这个时刻是令人激动和难忘的。我们的孩子15岁了,你们健康而有力,这是一桩多么了不起的工作。此刻,我想讲些什么呢?你们整整齐齐地、肩并肩地坐在这儿,我能感到你们的热切的视线交织在一起,你们年轻的生命在互相交换着能量,好,就从这里开始。
现在请同学们伸出你们的手来,掐一掐你们的胳膊或自己的脸,看疼不疼?
(座位上开始活跃,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喊道:“疼!”)
好极了!祝贺你们!知道自己的疼痛,你们有着正常的人类的感觉和感受。
下面我提一个问题:当然我们知道自己的疼痛,但别人是不是也知道我们的疼痛呢?现在我来问一位家长。
“刘然,刘然的家长来了没有?”(刘然是一个长得很小、很可爱的小姑娘。她的母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是一位军人。)“您好!请问,如果现在刘然从外面进来,手上被扎了一根刺,您感觉怎么样?”
“我能感到她的疼痛,我自己也心疼。”这位军人答道。
“谢谢。”
听见了没有?孩子们。不仅刘然感到自己的疼痛,刘然的妈妈也同样感到了。那么也就是说,除了我们自己,别人也能感到我们的疼痛。不只是我们才了解我们所遭受的痛苦和悲哀。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别人能够感到我们的疼痛,而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感到别人的疼痛?现在我问刘然:“如果妈妈在厨房切菜不小心把手切破了,你感觉如何?”
“我也感到心疼。”(小姑娘用细细的声音但十分明确地说道。)
“是的,并且还会立刻到抽屉里寻找创可贴,像唐磬(我的女儿)每次做的那样?”
(小姑娘点点头。)
肯定是这样。在座的每个孩子都会这么做的。不仅妈妈能感到我们的疼痛,我们也能感到妈妈的疼痛,并试图去分担和减轻它。
再推下去,除了在亲人之间有这种互相感受、互相沟通、互相分担之外,在他人之间、甚至在不认识的人之间,是否也有这种能感受对方感受的能力?答案也是肯定的。在座的每一位孩子手上扎了刺从门外进来,在座的每一位家长都不会感到无动于衷。
既然我们有这样的能力,我们就可以敞开自己的心胸,张开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没有障碍地感受、倾听这个世界和世界中的人们,因此,我们的生命便由此扩大一倍,甚至不止一倍。许许多多人的快乐幸福印在我的心中,许许多多人的不幸和痛苦都看在我的眼里。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我们人类成员原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我们不是孤独的、孤立的,作为人类成员我们在生命的根部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在平时的生活中,我们就不应该对别人的弱点和不幸抱一种嘲笑的态度,不应该对别人暂时的失败、某些缺陷采取幸灾乐祸的立场,因为你自己也有着同样的弱点、不幸、失败和缺陷,你没有任何理由对别人居高临下,鄙视或蔑视别人,没有任何理由伤害或继续伤害一个人。
同学们,让我们逐渐养成公平、公正的习惯,等你们长大了,从中还要发展出更重要的概念———正义的概念。一个人要有正义感,一个社会要有社会公正。希望你们将来首先成为一个公正、正义的人,中国才有希望,你们自己、你们这一代人才有希望! -
兆音她在雅思过了以后,感慨的写了一篇博文《被外语捆绑的人生》,我们学校每周英语课的课时比语文课还多一节,这个我倒没什么意见,语文这东西,教材对你影响越少越好,只要你自己愿意,随时可以看国语的书本,多上一节英语课我绝对不担心,况且因为少一节课,我就要有忧患意识,要展现国语优秀的一面去吸引学生,不要夜郎自大,以为学生一定要喜欢他的国语,这些年被骂“误尽苍生”的是谁呢?
小女从一年级开始也开始学英语了,幸好她用的是香港的英语教材,她也很喜欢英语,我看着她的语文教材,我的忧患意识又来了,我要怎样去找优秀的汉语文化跟她的英语教材竞争呢?毕竟英语只是“火车头”,装进车厢的还是你的母语文化。这也许就是我们学习英语的最终目的。
另:我有电子版的《龙应台文选》,应该是比较全的吧,除了《目送》里的文章,有兴趣的可以致电我邮箱:
朝闻道,夕死可矣。
《全球化了的我在哪里》 (全文)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今天的《在文学馆听讲座》,我为大家请来的是著名华人作家龙应台先生,大家鼓掌欢迎,请龙先生上场。
中国入世以后,“全球化”成了一个特别时髦的词,似乎我们生活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全球化”了。“全球化”是一把双刃剑吗?它将带给我们什么?文化人做何思考?今天我们请龙应台先生为我们演讲《全球化了的我在哪里》,大家欢迎。
龙应台:在准备这个题目的时候,我自己在思考说,在我自己的生活里头,到底“全球化”到什么样一个程度?所以开始,我想跟诸位分享一下我的二十四个小时的生活内容。如果说我的这个二十四小时的生活内容,跟你们的目前还有点不一样的话,别紧张,很快的你们的就会跟我的一样了。这是时间的问题,因为全球化它打进来的速度非常非常快。我自己的生活里,到底“全球化”到了什么程度?我想到早上的时候,我吃早点,第一个呢,通常不太会是稀饭、油条、烧饼,通常就是牛奶面包,然后就是涂奶油,或者是果酱。那你面临的选择就是说,在旅馆里头的话,就是所谓的欧式的早点,它比美式的早点要清淡一点,因为美式的早点还要加上两个鸡蛋还有香肠和肉片。但是基本上眼睛打开来,早上醒来,比较是欧式的早点。如果说不是在家里吃早点的话,你到外面去,可能是进入一个咖啡馆。在家里的餐厅里头,坐下来吃早点的时候,你就看报纸,我通常看几份报纸。先看当地的报纸,当我在台北的时候,我看《中国时报》、《联合报》、《自由时报》当地的报纸。再加上就是《国际先锋论坛报》,再加上有可能是看《亚洲华尔街日报》。如果说在德国的话,还加上当地的报纸,就是德文的报纸。现在我在香港了,早上会看香港本地的报纸,但是一定会加上《国际先锋论坛报》,一定会加上《亚洲华尔街日报》,那么听新闻的话或者是听CNN,或者是看CNN,要不然就是听BBC。一方面在物质的粮食上,已经相当地西化,如果是精神的粮食上,已经是看有美国的,或者是英国的,或者是德文的报纸,给你的信息。我进到我的浴室,早上要冲凉,洗头发的时候,你会看到那个洗发精的品牌,几乎是你不可避免地放在你浴室里,洗头洗发精的品牌也是国际通行的品牌。如果我要去拖地的时候,我自己的地板,我发现我用的那个拖地板的不管是打蜡的,或是清洁剂的那个品牌,是美国的品牌。你用了厕所之后的卫生纸,也是美国的品牌。不管我是在香港,我是在台北,或者我是在柏林,或者是在纽约,全部都是同一个品牌。
那接下来你要梳头发,要化妆一下吧。你发现你的化妆品,更是,不是法国的,就是德国的,就是英国的,或者就是美国的品牌。那再多呢,也许你会有资生堂就是日本的品牌,也是。不管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你用的品牌是一样的。衣服呢,你穿上的衣服,我比较特别,因为我从来不穿名牌,对于品牌实在也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但是在我大多数的朋友里头,他卖衣服,他穿什么衣服,他是非常有品牌概念的。这个品牌也是一样,是全球的,同样的一个品牌。不管你在世界上哪一个城市。所以这样一路走来,食跟衣,接下来是住了。住跟行,住的话,我在纽约住,或者是在柏林、在法兰克福、在香港、在台北,住的房子没有任何差别,全部都是公寓式的。出门了,行,坐车。坐车跟你用化妆品一样,完全都是品牌,全世界一样的。好,食衣住行。再下来是育、乐。育的话,是教育跟文化。那假定在这24小时之中,在下午三点钟,我到当代艺术馆去看一个新的展览,它可能是当代艺术。那么很有可能在台北当代艺术馆里头展览的作品,是几个台湾的艺术家,他刚刚在譬如说,最有权威性的威尼斯的艺术展所展出的成品。那走进去看当代艺术的话,你如果不熟悉当代艺术,会有很多人说,我不懂什么叫当代艺术。你去看他表现的东西,比如说几块砖头放在这儿,然后上面有一些轮胎,你看不懂的。从现在的生活里头取材的东西放在那儿,你在台北这个地方,所看到当代艺术的展览的形式跟内容,跟我到北京或者到上海,或者是到香港,或者到威尼斯,所看的当代艺术的展览的内容跟它的表现的方式,跟它的表现的语言,也是全球化的,一样的。
到了晚上上床之前,我想喝一杯酒的话,那你喝的什么酒呢?你除非是喝中国的酒。但是如果你是喝所谓的洋酒的话,那个品牌全球都一样,不管你在哪一城市。如果说我睡不着,想要吃一颗安眠药。我发现,你几乎跟纽约的朋友通电话的话,你可以有这样的对话,你吃什么安眠药,我吃什么安眠药,结果是一样的安眠药,全球一致。头疼的时候,你吃什么治头疼的药?大概是全球一致。
如果说我去一个美发店去洗头发,我会发现说,它给你的那个洗发水的品牌,各种各样调理你的头发的品牌,是跟西方一模一样的。然后他把一些杂志放在你桌上,镜子前面让你看,这些杂志多半是妇女杂志,那这些妇女杂志更有意思了。有各种各样女性杂志,那么要不然就是法国的杂志,还有德文的妇女杂志,全部是中文的面貌。还有更多的日本的杂志,你读的杂志也是全球连锁,那里头的内容就代表着它那个文化,想要输出来的这个文化的价值。
如果在80前,或者100年前,在梁启超那个时代或者再晚一点,胡适之那个时代。他们的知识分子谈的还是所谓的西学东渐。“渐”那个字是逐渐,你用西学东渐这个字的意思,可见在当时中国人的生活里头,对西方的影响还是刚刚碰到你的表面。那个时候还是在讲抽象的思想已经到了你的门口,然后你面临的决定是我要敞开门来,让它全部进来呢?还是说我敞开一条小小的缝,让某些东西进来?所以在80年前,100年前的时候,在这个地方的知识分子,他面临的是那样的一个抉择。但是,你看物换星移,到了80年,100年之后的今天,已经变成我刚刚描述的那一个生活状态。所以它已经不是一个西学东渐的那个阶段,它早就已经从大门、从窗子、从地下水道、从门缝里头全面地进入。它已经从纯粹的思想跟抽象的理论那个层次,已经深入渗透到变成你生活里头,你呼吸的,你眼睛看到的,眼睛一睁开来的世界,渗透到你的最具体的生活内容跟细节之中了,这是我们的生活状况。
那你说,这个全球化,到底是什么东西代表全球啊?这个词其实是蛮有问题的。因为,所谓全球化的意思是说,从哪里往哪个方向渗透,渗透到我们的生活细节里来的,是印度的影响吗?我刚刚描述的24小时里头,我看不出有任何印度来的影响,或者说来自埃及跟希腊的古文明,甚至于说你说以色列、阿拉伯文化那边的影响吗?在我刚刚描述的24个小时里头也没有,仔细去看那个24小时里头的全球化渗透的程度,其实99.9%是西方的影响,是西化。所以对我们东方人而言,其实全球化它跟西化之间有相当高程度的等号可以划在那儿。
然后你再细看西化的内容,你譬如说就讲物质的品牌而言吧,其中又有非常高的比例,恐怕80%以上它是美化,是美国来的东西。所以对我们而言呢,这个24小时被全球化的内涵里头,有高比例的其实是被美化的那个过程,美国化。它不只是物质面,它同时是精神面,它不只是技术,它更是文化的内容跟它的价值观。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在20世纪这个工业化跟商业化的发展里头,所有的东西,几乎没有任何的例外,所有的东西都是商品,文化它当然是商品。你就是最抽象,最困难的哲学思想,它其实都是透过商业的方式在传播。那文化成为商品的时候,它就不是简单的只是一个洗发精来洗你的头发,它影响你的价值观。
最有意思的,当然说最明显的像《国际先锋论坛报》,你看像《国际先锋论坛报》它里头它对于时事的评论,不管是你评论美伊的战事,或者你评论非洲哪一个政权闹政变的事情,或者是你评论欧洲跟美国之间的吵架,文化价值观的辩论,它这个报纸总是它在报道的同时,它传递的是它的价值结构。当我们在常年地读这个报纸的时候,我们当然逐渐地渐进,西学东渐,我们逐渐地是被它们那个价值渗透的。更明显的例子大家知道,是CNN这样的报道,它镜头给你看,但是这个镜头是如何地选取,也是它一个价值观就过来了。那么最有趣的,不要说是对知识分子,对一般的平民,我相当地注意到,现在的女性杂志的兴起,德国的、英国的、法国的、瑞典的女性的杂志或者日本的女性杂志,进到我们华语世界来,我心里觉得很困惑。很有意思的是说,你不要看这些女性杂志它是教你怎么弄你的发型,你的脸是瘦的脸,要用什么样的颜色化妆品,才会看起来什么样。它不只是在帮你下定义,就是什么叫做美,这个还是表面上的。它其实里头包含着很多更深层的东西,比如说妇女杂志里头,它一定会告诉你,当你跟你的丈夫婚姻出现了裂痕的时候,你如何处理,它在教你两性的关系。然后婆媳之间出了问题的时候,它告诉你说你应该怎么样处理。它也在告诉你说,你跟你的女儿,你如何教育你的下一代,它也在告诉你女性的自我教育。女性到底是应该是非常独立的,妹妹大胆地往西走,大踏步走过去,还是说你要如何地去蛊惑男人,让他为你活一辈子,或者驭夫术。也就是说它也在教你女性的自我教育,跟自我的定位,那这些问题,都是很深层的文化的问题。
一个西方的杂志,在西方的社会的没落里头,女性的定位跟女性的价值观,还有女性的人际关系,婆媳的母女的母子的夫妻的这种关系,是在文化人伦里头,每一个社会是非常非常不一样的。当这些西方的女性的杂志大量地进入,然后让一般平民老百姓,他在洗头发的时候就边看这些杂志,它到底带进来什么东西?这个在接受的这一端,在头发上满满是泡沫,然后在读这些东西的人,他心里到底认识到多少?他在接受什么东西?他知不知道他这里在接受所谓的全球化的过程,我觉得这个非常有意思,尤其是女性杂志的文化商品的进入。
所以在这样的食、衣、住、行、育、乐,24个小时,完全在这一个全球化的轮子里头的时候,偶尔我会被提醒。有一个电话打来,是跟全球化不太一样的,那个步调不太一样。就是说我有时候会接到譬如说德国的某一个报纸,副刊编辑打电话来说,龙应台你可不可以针对什么事件写一篇你的观点的文章,因为我们不希望总是西方观点,我希望你写一篇文章让我们有你的观点。因为你的观点会是一个不一样的观点。那这个时候我就会被提醒说,在所有全部都是要把我同化的过程里头,有一个需求是希望有不一样的东西在那里。那这个时候就会产生一个问题出来,如果说龙应台她这个人一天24小时都在那个“同”里头,从洗发精到安眠药都是同一个品牌。我凭什么会有一个不同的观点?我那个不同的观点从哪里来?如果有一个在英语的环境中长大一个纽约的知识分子,作家,跟我同样的年岁,1952年出生的。在大学里教书,写文章的这个作家,跟龙应台之间,他的生活内容,他读的东西都完全一样的时候,凭什么我会有一个不同的观点呢?这个观点从哪儿来?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这个编辑他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不同的观点?他的报纸如果没有龙应台的观点会怎么样?那有了龙应台的观点会达到什么目的?好,我现在先丢出这个问题大家思考一下。换句话说,在我描述了全球化如此渗透到最里头,最核心的这个程度的时候,我们对于全球化这个现象,而且我刚刚讲,最开始讲,如果今天在座的朋友们觉得你的生活还没有到那个程度,我确信那只是时间的问题,而且那个速度可能是用几何倍速在加速的。
如果是它的趋势跟它的方向是这样的话,而且它是必然发生的话,那么我们对于全球化到底应该采取什么样的一个态度?你是要敞开大门欢迎它,进来渗透吧,我正需要,或者是说你对它要用一种抵抗呢?或者说你欢迎的同时心里要有戒备呢?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看这个席卷全球的一个趋势?
所以由这样的最微小的例子,我想要说的是我自己对于全球化的态度是说,第一个它是不可挡的。第二个,可能是要有你相当深思而且是戒备的态度去面对它。因为如果你没有一个深思的态度而且戒备的态度去面对它,让它就这样席卷而来的时候,到最后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整个世界的文化的单一整齐化,个别的文化特色显然在快速的消失之中,那很明显的。要问我们所有的人,一个整齐单一单元的文化世界,是不是我们所乐意见到的?那答案很显然是否定的。
我的第二个问题,倒是觉得华语的人口,占了全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但是我们又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占了人口的四分之一华语的人口对于全球的,要说是贡献吧,或者是说把人类当做一个社区,我们这四分之一的社区里头的人口,对这整个社区对它的思想,对于它的前瞻,对于它向前健康发展那个能力,有没有相对的贡献四分之一,答案很明显也是否定的,没有。我们四分之一的人口,对于这一社区,贡献的有没有八分之一,也都很难说。所以我们这个四分之一的人口,对于我们所生存的这个社区的贡献,跟我们所占的四分之一的人口,其实是非常地不成比例。所以我觉得全球化以这样一个速度席卷全球,尤其是四分之一的华语人口,可能是更有一种责任去追问自己说,我到底给全球的文化体制的健康跟多元的这个方向,我们做出了多少贡献?我们可以做什么贡献?对全球化可能有这样一个中国人的角度在那里。
有人可以反问龙应台说,你说对于全球化,你采取的是这样一个戒备的态度,可是你不是正是那个一直在呼吁说,我们要努力国际化的那个人吗?那么对于全球化的戒备跟对于国际化的追求,中间是不是有矛盾的地方?我是觉得国际化跟全球化两个之间有非常关键的差别。我常常说我们需要国际化,它是有原因的。前提当然是说我觉得我们所处的社会,国际化的程度相当缺乏。我们比较三个城市好了,你看台北、北京跟香港,你如果要问,这三个城市它的国际化的程度,哪一个最高?哪一个最低?哪一个最高?香港。哪一个最低?北京。好像大家都同意,是不是?绝对是的。当然它有它的历史的成因,因为每个社会它走过的轨迹都不一样。但是目前来说这三个城市的话,国际化的程度最低的是北京,最高的是香港。
我曾经在台北市工作的时候,跟我的同仁,有一个晚上上过一堂课。这堂课我们弄一个很大的银幕,同仁跟我一块儿上网,去看几个城市的网页。看它几个城市的市政府所做的网页。台北市的市政府网页、香港的网页、柏林、纽约,还有上海的网页。这个网页一看的话,特别好玩。我想要突出的,跟我们同仁研究的是台北在国际化上是多么落后。你看到纽约的网页的时候,它当然是用英文,你这个网页是干什么?网页当然是宣传我们的城市,对不对?希望吸引全世界的人来爱上我们的城市。所以你看到纽约网页的时候,它的语言跟它设计的目标对象是外国人。那它用各种的手法让你用最简单的方式可以知道说,我到了纽约,什么时候,哪一天,哪几点钟可以去看一场歌剧。我如果在星期天下午三点钟到了中央公园的时候,可以看到什么样的比赛。我如果有13岁以下的孩子,如果在那里是四夜三天或者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带孩子可以到哪里去。你要是对环境、对城市有兴趣,它会说在哪一段时间,刚刚有一个公共艺术的展览。纽约街头会有三百头那么高大的狗,各种形式的狗,雕塑的狗给你看。所以它的那个设计非常清楚,是让你一看就美不胜收。你马上就知道到这个城市有多好玩,好,这是纽约的。我们再看柏林,柏林不是英语城市,我们就去检查它怎么做,你就发现它有德文的网页,马上就有英语的网页,因为它是对外国人。但英语的网页它也是以外国人为主,你可以有什么办法找到最有趣、最美丽而且最便宜的观光旅馆。你到了旅馆之后,你可以怎么样容易的方式去看你的博物馆。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有什么深刻的东西,有什么精彩的东西。接下来我们看台北呢,那个时候我们一看到台北,我们同仁就说,我觉得好丢脸。台北的网页呢,就是很典型的是什么呢,条文。台北市政府的组织,组织结构,或者是说宗旨,服务目的,也就是公务员的文字在里头。那样的一个网页是没有人看到想要来这个城市的。那么大陆的城市进步到什么程度?咱们看看上海吧,所以当时就点了一下,进了上海的网页,你们猜上海网页怎么样?你们觉得它会比台北的进步呢?还是一样呢?还是怎么样?应该进步。谁看过北京的网页吗?你们觉得北京的网页会比上海的进步还是不进步?不进步。好,我们没有看北京的网页,但是看了上海的网页。上海的网页特别好玩,我们发现那个结构,我们眼睛一亮,跟纽约或者是柏林或者是香港,是一样的。它显然是已经有那个意识了,它是要吸引外国人,外面的人来爱上这个城市的。所以它那个分类一看就是精彩的分类,明显的就不是台北那个,完全是公务员的文字的表达。好了,眼睛一亮,然后要点进去。点进去之后发现里头全是空的,里头没有东西,没有资料。实情不知道怎么样,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已经有半年多了,可能改了,也不一定。但是它所透露的就是说这个城市里头有人,他是有概念的,他知道国际,然后他知道怎么样来推销他的城市,可是大概还来不及做。所以有了外面的标题什么的,里头还没有东西。好,这个网页其实就相当程度地透露了一个城市,它的国际化的程度。
我举这些例子是想要来解释什么叫做国际化?照这样看来,国际化它其实指的是你懂不懂得国际的情况,你懂得国际运作的语言跟它的手法,懂得那个手法之后呢,你知道如何利用那一个方法跟技巧,来把自己的东西让外面的人看得见,听得见,而且认识你。所以国际化在我的心目中,它不是一个内容的转换。不是把我们变成跟西方人一样,而是你学习到,就说西方吧,你学习到西方国际上流行的那种方法。譬如说网页的制作方法,语言的掌控。然后你懂得利用那个技巧,把我自己的内容推销出去,对我而言国际化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假定说在国际上已经有一些既有的轨道,那国际化的意思是说,我知道有什么一个办法跟它接轨,就是我知道那个轨道如何建立。但是国际化的意思不是说,你那个轨道接好了之后做了火车。然后火车里头的内容可不是把西方的内容放进去。它里头火车的东西应该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文化的内涵,自己文化的深度,自己文化的思维跟创作。然后透过那个轨道把它输出去,这是国际化。所以国际化是懂得如何接轨,但并不是如何把那个火车那个货柜里头的内容整个都变掉了。
现在回过头来,我说对于全球化要戒备的意思就在于这里。全球化它其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就是手段跟技巧。你出版一本书,你要出版比如说王安忆的小说。你要用什么样的手法让我们这个最好的上海作家的作品,能够用全世界包装的手法,使得她这本书有芬兰文的版本、有土耳其文的版本、有日文的版本、有冰岛文的版本。那是一个手法。但是国际化并不代表说我们要我们自己的北京的作家跟上海的作家开始去学人家怎么写《哈利波特》,不是内容的改变,而是技巧的取得,这个叫做国际化。如果我们对国际化不掌握这一点,你看不清楚的话,你以为所谓的西化,或者说赶上国际,就是把我们自己的内容都变掉,把别人的内容来填塞自己的火车,放到铁轨上去,对不起,你如何去跟别人竞争呢?它为什么要你的模仿的次等的二流的东西?你如果把国际化误解到说是内容的自己的彻底掏空。包括你城市长什么样子;包括你城市的建筑;到底要保留老的?还是要把老的全拆掉?然后让新的来建,都是同样的思考。你到底要跟国际接轨,你要跟别人竞争,跟巴黎、跟伦敦、跟纽约竞争,是把自己的老房子都拆掉,然后建出来跟它们一样高大的房子,来吸引他吗?这不是一个笑话。他们难道是为老远跑到北京来,看跟他们长得很像的房子吗?或者是说他们老远来接触中国文化是为了要来看到你跟我完全一样吗?当然不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相当重要的是界定了解说,国际化绝对不是像台湾的官方所提的,要把英语变成官方语言,这是一个笑话。现在很多亚洲的国家都有焦虑,对于现代化全球化或者赶上国际的焦虑。就我所知,北京、马来西亚、新加坡都在说,要如何提升人民的英语的能力,我也听说北大老师们开始用英语教课等等。这个是不是有点搞错了,就是我今天想要讲的关键的差别,国际化跟全球化之间的差别。
英语对于我们,我们需要提高英语的能力,是在提高我们使用这一个工具的能力。但是工具跟你的灵魂你不能把它混为一谈,你的灵魂还是你自己对于汉语的掌握的最深跟最高的境界,才是你的灵魂。英语的提高,只是你如何把你这个汉语所创造出来最精彩的东西,输出去的一个手段,一个办法。你如果不认识到这个灵魂跟工具,灵魂语言跟工具语言的差别,而说我们就变成英语国家算了,因为这样我们最接近国际。我觉得这个根本就是建了铁轨之后,然后把火车去撞自己的做法。因为你没有东西可以输出的,到时候是自己骗了自己。这就牵涉到其他,当然这个议题上,非常非常深的,需要一个社会有公共论坛去挖掘的。你就说我们现在因为对于国际的,我觉得是相当严重的一个误解,对于全球化的一种非常肤浅的了解。以至于一窝蜂地去拥抱,不但是拥抱西方的铁轨,还拥抱它的火车,还拥抱它火车里头的内容,还盲目到说连我自己火车里头的内容也是换上假的,别人的东西。然后把自己真的东西把它拆掉,到结果你去看看,说任何当代艺术,都变成西方的表现方式。你去问说奇怪了,那中国人的当代到哪里去了?当一个城市充满了,既使是最精彩的西方建筑的时候,你这个城市到底是属于一个什么城市呢?就是说你以后要吸引全世界,而且在全球的社区上说,我独具一格,就是不同的,那个使你不同的到底是西方的建筑?当代建筑,还是你原来有的很深厚的那个历史的土壤呢?这个是我们在面对全球化跟国际化的时候,必须就用最深刻的思考的东西。
譬如说从艺术到建筑,你都找不到自己的词汇了,那再来民族音乐,我们现在看到的民族音乐的表现,也是跟交响乐团是完全一样的表现方式。民族音乐,再下去一百年到底走到哪里去?怎么走法?你说当代文学,我们当代文学,你说要打入国际,我刚才说只是一个接轨,把铁轨铺出来的问题。我觉得比较好的,对世界比较有贡献的,我说那个四分之一的贡献,是把我们这个民族这个语言里头最精湛的文学作品,透过国际化的这种包装把它输出,用那个铁轨输出去。但现在的情况不是这样的,现在好像国际化的意思变成你输出的东西呢,是投西方所好。比如说中国不是一向是一个性方面比较保守的社会吗?所以我就写性方面最大胆的文学作品,这个就可以吸引西方的注意,然后你就输出去了。或者说我写的小说完全是反抗体制的,或者是把自己包装成异议分子,我也容易输出去了。或者是说我这个作品来专门描绘中国的社会跟传统里头,它的野蛮,它的流血,它的种种可怕,它的伤痕,也容易输出去了。那这是一种做法是输出去。
但是你这种做法对于我刚刚说,我们希望能够做出人类的四分之一的文化上的贡献有多大?恐怕是没有的,因为你事实上是在改变那个火车里头的内容。而不是说我这个里头有真实的,从我的文化底蕴所出现的内容,然后输出。你真正是文化底蕴的东西输出去的话,你就会比较可能说是,做出四分之一你该有的贡献。你如果是投其所好,你喜欢小脚我给你小脚,你喜欢鸦片我给你鸦片,如果是照这一个思路去做的话,这不是国际化。这个其实是有一点对不起,我觉得对不起人类的社区,因为你并没有为这个人类的社区提供新鲜的眼光,跟最新鲜的思维。你是继续让自己的文化被西方定义,而且去助长这种让西方来定义你的这个趋势。
当然并不这么简单,你说龙应台,你说中国人应该要有自己下定义的当代,我自己的当代。我只是学会了国际化去铺铁轨,但是火车里头要输出什么东西,那个内容必须是我自己的内容。但是请问你,如果你全国的人,包括你最精英的知识分子,他生活的二十四小时,都是一个西化的内容,你读的书全部是西化的东西。也就是说,当你没有所谓的中国文化情怀的时候,你如何产生出是中国的自己的当代?所谓的你自己的当代,它像一朵花,灿烂地开花,可是每一朵花,它一定是有它很丰厚的肥沃的土壤。我的问题就是说你要求有中国自己的,有特色的独立的那个当代的创作出来,请问你的那个土壤在哪里?当你那个土壤非常薄的时候,你弄出来的东西,除了小脚、鸦片就是不三不四非常拙劣的艺术。而只不过因为你是神秘的中国,所以你的拙劣也被当做猎奇的对象来接受。
所以我觉得我们自己要对自己非常苛刻地要追问的是说,你要有当代的花朵出来,请问你的土壤在哪里?就是说,这是一个寻找自己当代的一个方法,那么到最后的结果,那个花到结果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而且也没有人可以告诉你,但是可能很重要的是说,我们不管是北京还是上海、台北、香港,在被全球化席卷而来,就是说那个浪冲过来,我们的脚站在那个沙滩里头,你要知道你的脚站的沙不完全从你的脚下整个被掏空,你一定还要有土壤。让你的脚实实靠靠地站在那个土壤上,然后那个土壤够深,你才可能看见你的当代,你也让别人看到你的当代,尊敬你的当代,而不是你永远做那个受,接受的那个一方。如何找到自己的当代?就是你一定要深入自己的土壤,也就是说,这一百年来,在中国大陆这块土地上,我们什么时候人们是整个人静下来,然后,好好地去看看自己到底是站在什么土壤上面?这个土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深根进去,然后才能知道开什么花。从这一百年,这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打来,好像从来还没有过一个机会使这个民族整个安静下来,很深刻地去思考自己到底,你要如何地铺铁轨?而且要运出去的火车里头装什么东西,而且是盲目地不断地接收不断地接收。四分之一的人口,我们应该对整个全球的文化的开放与健康有所贡献。而你四分之一的人口不能做出相当的贡献,其实是让我们应该觉得很羞愧的。
对于我个人而言,那个土壤的问题,文化土壤的问题,或者说如何从传统之中用最新鲜的眼光去重新看它,用最深刻最大胆的想像力,去重新认识自己很长的时间不屑一顾传统的东西,这个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跟一个英国的知识分子谈话,有一次曾经问他说,我说有什么书是你这一辈子来每两年必读一次的?他说是《圣经》。我说是《庄子》,我两年一定会翻过来重新读一次。每一次都会有新的认识,跟新的启发,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这是旧书。我从十岁开始,我的父亲教我们背诵《古文观止》。《古文观止》这个简单的书,我到现在几十年之后,每一次看了都有新的体会。所以说传统它绝对不是一个死的东西,死了的不是传统而是你自己的眼睛,传统永远是活的。只是看你自己当代的人有没有那个新鲜的眼睛跟活泼大胆的想像力,去重新发现它,找到它。因此呢,全球化跟国际化这样子排山倒海而来的时候,它对我们最大的挑战可能是,你到底找不找得到那一个铁轨跟铁轨衔接的地方。也就是西方跟东方,现代跟传统,旧的跟新的,衔接的那个点。然后找到那个点之后,大概就可以在席卷而来的那个全球化的大浪里头,找到自己真正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了。我谢谢你们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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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08
村上春树:《永远在蛋这一边》 - [转载]
村上春树在耶路撒冷的演讲:《永远在蛋的这一边》译:btr。洁尘的博客,《南都周刊》都已经转载,它当然值得一转再转。
“这样来想。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一个蛋。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无法取代的灵魂,被包裹在一个脆弱的壳里。”
“我写小说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使个人灵魂的尊严显现,并用光芒照耀它。”
《永远在蛋这一边》村上春树
今天我作为一个小说家来到耶路撒冷,也就是说,作为一个职业撒谎者。
当然,并不只有小说家才撒谎。政治家也做这个,我们都知道。外交官和军人有时也说他们自己的那种谎,二手车销售员、肉贩和建筑商也是。但小说家的谎言与其他人的不同,因为没有人会批评小说家说谎不道德。甚至,他说的谎言越好、越大、制造谎言的方式越有独创性,他就越有可能受到公众和评论家的表扬。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的回答会是这样:即,通过讲述精巧的谎言——也就是说,通过编造看起来是真实的虚构故事——小说家能够把一种真实带到新的地方,赋予它新的见解。在多数情况下,要以原初的形态领会一个事实并准确描绘它,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把事实从它的藏身之处诱出,将之转移到虚构之地,用虚构的形式取而代之,以试图抓住它的尾巴。然而,为了完成这点,我们必须首先理清在我们之中真实在哪儿。要编造优秀的谎言,这是一种重要的资质。
不过,今天我不打算撒谎。我会努力尽可能地诚实。一年里有几天我不说谎,今天碰巧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让我告诉你们一个事实。很多人建议我不要来这儿领取耶路撒冷奖。有些人甚至警告我,如果我来,他们就会策划抵制我的书。
此中的原因,当然是肆虐于加沙地区的激烈战争。联合国报道,有超过一千多人在被封锁的加沙城内失去了生命,其中不少是手无寸铁的公民——孩子和老人。
收到获奖通知后,我多次问自己,是否要在像这样的时候到以色列来,接受一个文学奖是不是合适,这是否会造成一种印象,让人以为我支持冲突的某一方,以为我赞同某国决意释放其压倒性军事力量的政策。当然,我不愿予人这种印象。我不赞同任何战争,我不支持任何国家。当然,我也不想看见我的书遭到抵制。
然而最终,经过仔细考虑,我下定决心来到这里。我如此决定的原因之一是,有太多人建议我不要来。或许,就像许多其他小说家,对于人们要我做的事,我倾向于反其道而行之。如果人们告诉我——尤其当他们警告我——“别去那儿,”“别做那个,”我就倾向于想去那儿,想做那个。你们或许可以说,这是我作为小说家的天性。小说家是异类。他们不能真正相信任何他们没有亲眼看过、亲手接触过的东西。
而那就是我为什么在这儿。我宁愿来这儿,而非呆在远处。我宁愿亲眼来看,而非不去观看。我宁愿向你们演讲,而非什么都不说。
这并不是说我来这儿,是来传达政治讯息的。当然,做出是非判断是小说家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然而,把这些判断传达给他人的方式,要留给每个作家来决定。我自己宁愿把它们转化为故事——趋向于超现实的故事。因此今天我不打算站在你们面前,传达直接的政治讯息。
但请你们允许我发表一条非常私人的讯息。这是我写小说时一直记在心里的东西。我从未郑重其事到把它写在纸上,贴到墙上:而宁愿,把它刻在我内心的墙上,它大约如此:
“在一堵坚硬的高墙和一只撞向它的蛋之间,我会永远站在蛋这一边。”
对,不管墙有多么正确,蛋有多么错,我都会站在蛋这一边。其他人会不得不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时间或历史会决定。如果有一个小说家,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所写的作品站在墙那边,那么这样的作品会有什么价值呢?
这个隐喻的涵义是什么?有些情况下,它实在太简单明白了。轰炸机、坦克、火箭和白磷炮弹是那坚硬的高墙。蛋是那些被碾碎、被烧焦、被射杀的手无寸铁的平民。这是该隐喻的涵义之一。
可这不是全部。它有更深刻的涵义。这样来想。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一个蛋。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无法取代的灵魂,被包裹在一个脆弱的壳里。我是如此,你们每一个人也是。而我们每个人,多多少少都面对着一堵坚硬的高墙。这堵墙有个名字:它叫体-制(The System)。体-制应该保护我们,但有时,它不再受任何人所控,然后它开始杀害我们,及令我们杀害他人---无情地,高效地,系统地。
我写小说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使个人灵魂的尊严显现,并用光芒照耀它。故事的用意是敲响警钟,使一道光线对准体-制,以防止它使我们的灵魂陷于它的网络而贬低灵魂。我完全相信,小说家的任务是通过写作故事来不断试图理清每个个体灵魂的独特性---生与死的故事,爱的故事,使人哭泣、使人害怕得发抖和捧腹大笑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日复一日,以极其严肃的态度编造着虚构故事的原因。
我的父亲去年去世,享年九十。他是位退休教师,兼佛教僧人。读研究院时,他应征入伍,被派去中国打仗。我是战后出生的孩子,经常看见他每日早餐前,在家里的佛坛前长时间虔诚地祈祷。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告诉我他是在为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祈祷。
他说,他为所有死去的人祈祷,无论敌友。我凝视着他跪在祭坛前的背影,似乎感到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
我的父亲死了,他带走了他的记忆,我永远不可能了解的记忆。但潜藏在他周围的死亡气息却留在了我自身的记忆里。这是少数几样我从他那儿承继下去的东西之一,其中最重要的之一。
今天我只希望向你们传达一件事。我们都是人类,都是超越国籍、种族、宗教的个体,都是脆弱的蛋,面对着一堵叫作“体-制”的坚硬的墙。显然,我们没有获胜的希望。这堵墙太高,太强---也太冷。假如我们有任何赢的希望,那一定来自我们对于自身及他人灵魂绝对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的信任,来自于我们灵魂聚集一处获得的温暖。
花点时间想一想这个吧。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真实的、活着的灵魂。体-制没有这种东西。我们一定不能让体-制来利用我们。我们一定不能让体-制完全失去控制。体-制没有造就我们,我们造就了体-制。
那就是所有我要对你们说的话。
我很荣幸获得耶路撒冷奖。我很荣幸我的书正被世界上许多地方的人们阅读着。我也很高兴今天有这机会向你们演讲。 -
2009-03-01
陈文茜:给十八岁以下的你 - [转载]
兆音介绍的文章,蔡康永转载的陈文茜的文章。周二凤凰台有一档《解码陈文茜》,是我喜欢的一档时事节目,片尾的陈文茜扑克牌皇后造型很有气势。
但是,以我看大陆的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人最需要并不是国际视野、人生历练、学好英文之类的问题,而是对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教育制度、政治制度毫无反抗,对商业化的庸俗、价值观庸俗毫无拒绝的接受,大多数人只关心自己的前途,不关心国家的前途。可能在广州这边尤甚。其实,广州本来有以《南方周末》为代表的报业集团,已经是中国少数能坚持真理、敢于担当的媒体了,但是,我接触的年轻人中甚少有锐气的,真是很可惜。
陳文茜專欄:給十八歲以下的你
2009-01-15
【陳文茜】
這封信寫給不知名的你或妳。
現在的你或剛進大學校園,或仍等待一關又一關的學測,好進夢想中的校園。
然而,二○○八年九月源自華爾街的金融海嘯,讓台北或高雄的你,開始迷惘未來。四年後人生什麼樣?十年後世界又是何種風貌?
十八歲,有些人已走了很長的路。
十八歲,林語堂也剛離開福建鼓浪嶼,前往上海聖約翰大學就讀。
林語堂本是福建漳洲旁小村落龍溪的「土孩子」,改變他一生的,是父親從小給他的國際視野。破落的龍溪鄉下,有位長老教會的牧師,自小以中英文自學教導他的兒子,並諄告「長大定要念世界一流大學。」
自幼起林語堂即離鄉寄讀鼓浪嶼中小學,一個動亂的中國,一個看起來毫無希望的鄉下孩子。他忍受了童年的孤獨,藉由一塊偶然開放的鋼琴之島(鼓浪嶼別名),與世界悄悄連結。
他的同學裡有英、法、葡、西…各國領事小孩,林語堂沒為他的孩提時期留下太多紀錄,唯一惦記在心的是父親的話,大海的另一邊是另一個世界,「要讀世界一流大學」。
林語堂後來實踐了父親的夢想,先留美於哈佛,再留德。
他是世界上第一位華人《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作家,其作《生活的藝術》(Importance of Living)連續登「紐時」榜首五十二周,文字行雲流水,語帶幽默。
嚴苛地說,他的文學造詣比不上同一時代的沈從文、魯迅、張愛玲甚至辜鴻銘,但他在世界文壇地位遠遠超越同輩,只因他擁有的世界觀,尤其以英文書寫的能力。
十八歲,霍金還在足球場上奔馳;他沒料到數年後,自己即將罹患肌肉萎縮症。就讀英國牛津大學博士班時,他的腦神經已開始明顯受損,一天比一天不會說話,一日比一日手腳萎縮,直至我們今天看到的「怪物」。
蜷曲於特殊設計的輪椅,霍金二十五歲後只能透過合成器發音,與世界甚至宇宙溝通。
十八歲時的他,及時抓緊了青春,滿街追逐「女生」、踢足球;他一生相信,這世界最大的謎就是「宇宙」與「女人」。往往閱讀完愛因斯坦的物理著作,左手一擱,右手就拿起王爾德的「敗德」文學,探勘那女人究竟怎麼回事。
十八歲,巴菲特已賣過口香糖、二手高爾夫球、爆米花…買進股票,賺了一筆又賠光…並且當過送報生。
他不喜歡桿弟類的勞力工作,但熱愛送報生的生涯。他擁有一條送《華盛頓郵報》的路線和兩條《時代先鋒報》的路線,兩報立場一左一右。
每天送報前,他總是同時閱讀支持羅斯福與反對羅斯福的新聞論點,然後沿途「一個人工作,自己想通某些事」,除非那個路段「有隻惡犬」。
巴菲特出生於一九三○年八月,算起來他娘懷胎時正巧一九二九年十月大股災前後;更倒楣的還在後頭,他十一歲某個星期天,一家人剛做完禮拜開車返家,廣播突然插播「日本襲擊珍珠港」,車上一陣騷動。從收音機巴菲特得知二次大戰就此開啟,更大的災難要來了。
巴菲特的父親是他心目中的「大人物」,為了反羅斯福,還曾絕望地投入一場必輸的眾議員選戰。母親會彈管風琴,但平時只要一開口,對孩子盡是負面攻擊語言。巴菲特傳記作者發現他常大談自己的父親,或「父母親」,但絕不單獨提到「媽媽」。
他的友人則回憶,巴菲特自小蒙受母親的語言羞辱,這是他長大後既需他人安慰,也冷靜無情的動力。
一個沒有太多愛的孩子,對世界擁有很多夢想,但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對巴菲特而言,如果母愛都不可信賴,長大後誰能輕易信賴?冷靜看「財報」,一切「眼見為憑」。
這是股神的童年故事,時代與家庭讓一個十八歲的孩子過分早熟,但也學得五十歲的人都學不到的人生智慧。
十八歲的你是健康的,而世界的經濟是生病的;十八歲的你是青春的,而台灣的政治是衰老的。
十八歲,學學林語堂,愛你生長的地方,瞭解你受教的文化,但別被故鄉拴住一切,勇敢地往前走,往更大的世界探索。
十八歲的你,學學巴菲特,把童年的遺憾當作人生歷練,愈嘮叨的媽愈能歷練冷靜抗壓的投資之神。
十八歲的你,學學霍金,及時享受青春的美好,人生有太多不測,別盡苦惱華爾街發生什麼事,抓住青春的尾巴,熱愛你的生命。
十八歲的我,發生中壢做票事件,世界正歷經第一次石油危機。衛生紙遭囤積,沙拉油也被廠商炒作,漲了十倍。上廁所擦屁股都是番奢侈,今天想來,還真覺有趣。
我最遺憾的是十八歲前沒把英文學好,無能以英文書寫;沒環遊世界,趁年輕闖蕩天涯。最高興的是大一念民法親屬篇,知道女人一嫁,什麼都沒,並預知法律不適合我,畢業後早早轉行。
欣羨年僅十八歲的你或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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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不是捕鼠器
熊培云
2月5日出版的《南方周末》刊登了安徽一位在校高三学生的文章《我被中国教育逼疯了》。在文章结尾,作者用一种近乎控诉的口吻说:“我曾想过自杀,但我不甘心被中国教育折磨死。我恨父亲,但没有真正恨过,我更恨中国教育,是中国的教育让所有亲人只用分数衡量人。”
关于这一“爆料”,最近多有评论。应该说,学校用分数衡量一个考生是否“达标”,以及部分家长望子成龙时的苛严,在今日中国都不是什么新闻。人们关心的是,在“万般皆下品,惟有分数高”的鞭打下,挤进大学的所谓成才之道,也可能异化为毁才之道。而我看到的真相是,一方面,这位学生在拿高分的重压下苦不堪言,以至于“想过自杀”;另一方面,在他通向理想的关键时刻,来自家长与社会的过多干涉与单向度评价,又使他长期困顿于“被追杀”的亡命之途。
相信许多人或多或少都做过有关考试的噩梦,总是答不完卷子,急得蹬掉被子。这自是因为过去紧张的考试给我们留下了“记忆伤痕”。我这里谈到的“记忆伤痕”,实际上有两种解释:一是心理上的创伤,比如考试太多,太紧张;二是方法上的,尤其对于文科生而言,迎合“标准答案”的考试所考察的更多是学生死记硬背的功夫,而非创造力,是记忆之技,而非思维之学。
众所周知,考试不是生活的全部,更不是成才者的必由之路。一个人,即使在高考时做了状元,也并不意味着他一定比落榜的人优秀。比如“偏科”的韩寒当年没有考大学,而是按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几年来,他独立的个性、睿智的见解以及远在同龄人之上的担当与澄澈,让多少人赞叹。有人可能会说,韩寒天赋异禀。的确,韩寒十分与众不同。在我看来,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许多人只能看到有路牌的路,而韩寒却看到道路边上也是路。有了一定阅历的人会知道,在道路边走出的路,往往才是自己的路;而那些标明是道路的路,很多都是别人的。
谈到中国的应试教育,同样深有感悟的是我在中国和欧洲所接触到的两种考试的差别。实话实说,我在国内念大学时,成绩好坏多半决定于我在考前一晚是否背答案;而当我在巴黎大学参加考试时,一门必修课只考一道论述题,而且是连续笔试五个小时,写十几页纸。显然,这才是我最需要的测试。二者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前者只考我与标准答案是否有“一夜情”,而后者所考察的则是我若干年来持续思考或者阅读了哪些东西,是我的知识积累与思辨能力。
为什么学生的家长与老师不鼓励学生就着自己的兴趣与特长成长?为什么这位学生读自己喜欢的书被理解为“不务正业”?为什么许多人在学龄前便被要求参加各种培训班,而且一辈子都在忙着考这考那?传播学者感慨电视媒体大行其道已经使人类失去了童年,其实,那些畸形的、功利主义的教育,各种毫无价值的证书,不仅让人类失去了童年、少年、青年,甚至可能是一生。我常在想,生命是何其短暂,有考证的时间,何不多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创造?
曾经在《哈佛家训》上看过一则让兔子奔跑的寓言。小兔子是奔跑冠军,可是不会游泳。有人认为这是小兔子的弱点。于是,小兔子的父母和老师就强制它去学游泳。结果兔子耗了大半生的时间也没学会。兔子不仅很疑惑,而且非常痛苦,就差“想自杀”了。
作者由此感慨现代社会对人的教育的异化———君不见,父母师长注意的是孩子成绩最差的一科,而不是最擅长的科目。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集中力量解决问题,而不是去发现优势。人人都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只要能改正一个人的缺点,他就会变得更好。然而事实上,许多缺点都是微不足道的。
为什么要参加一些毫无意义的考试并且获得高分?既然没有谁会“全知全能”,为什么大学拒绝“偏科”的学生?当教育体系成为一套精细的矫正仪,当教育设计“像捕鼠器一样”完全针对人的弱点,而不是发现和激励一个人的优点与特长时,置身其中的人也就成了一头被教育机器不断纠正的猎物。最不幸的是,在此漫长的“纠错”过程中,人们失去了自我抉择的意志,渐渐磨灭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才情,荒芜了斗志,辜负了创造。
转载网址:http://news.ifeng.com/opinion/200902/0219_23_1022107.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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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15
《通往中国梦的阶梯摇摇欲坠》 - [转载]
无痕先生推荐的这篇文章其实我上周在《南方周末》上已看到,名字稍有改动,为《通往圆梦的阶梯》,当时看了结尾,感觉梁先生更加悲观,想到鲁迅先生说的“并不想将自己的苦闷传给年轻人”,还是没有转,但是,既然无痕先生也心有戚戚,还是把它转过来。我们做老师的是从不敢给学生宣扬这种悲观论调的,所以经常有考上大学的学生怪我说”是我把他们骗进大学的”,但是,怎么办呢,不骗进大学能有更好的前程,我都不想骗了,虽然骗进去之后还是找不到工作。但是,其实我的痛苦是在于这点:我们的教育就是把一个个本来可以朝着人的天赋方向发展的人,活活教育成只会或还不会考试的孔乙己,然后不会考试的那些人不仅没有了再向上教育的空间,他们也在长期的成绩差的自卑中慢慢变成了闰土。
呜呼哀哉!
通往中國夢的階梯搖搖欲墜
梁文道
在教大学生的时候,我很喜欢告诉他们“生命” (life)与“生计”(livelihood)的分别,希望他们明白一个人怎样活才是最重要的,而生计只是维续生活的手段而已。目的当然是希望他们好好享受大学经验,不要只为了将来的工作去学习。面对中学生的时候,我则强调教育不只是应付考试,还要在和同学相处的机会中完善自己的人格,在知识探索的道路上获得乐趣。我不想看见他们把读书看成一种毫无意义的重复苦差,犹如西西弗斯要不断把石头推上山。
教育不只是为了就业,学习不是为了考试;这都是几乎没有人不赞成的理想。可是,当全中国数百万大学生将要挤进逐渐恶化的经济窄门,有些毕业生甚至要跑去卖猪肉当小贩时,这些话又是不是显得太过风凉呢?也许,我只能用这番老调去安慰失意的年轻人了,但愿他们不要因为自己手握证书却求职无门而沮丧。
可是仍然有人以为考上大学是青少年应该为之奋死一拼的头等要事。2月5日的《南方周末·自由谈》刊出了一位高中生的文章(章锐:《我被中国教育逼疯了》),他回忆升读高中时的情况说:“中考前,父亲那句话我今生难忘:‘考不上江中(我们那儿最好的中学),你就去死,家里有药有绳……’我是含着泪跑回房间的。我不明白,考一个好高中比儿子的存在更重要?”后来他考上了,不过他发现高中只是准备考大学的补习班,而各式各样的管控和羞辱更是有增无减:“ 我毛病百出,先是强迫症,这学期头又痛,已经痛了两次,每次痛两周,需挂一星期点滴,医生说是压力太大造成的”。
为什么在大学学位甚至硕士博士都不大管用的时代,仍然有人要为了上大学而被逼到这步田地呢?那是因为舍此之外,这位年轻人和他的家人并没有太多其他选择。
我们都不希望教育只是一级一级的考试比赛,也不相信教育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好出路,可是我们都不能否认教育是社会最主要的流动阶梯。你想出人头地?那就要考试。你想孩子离开村子,爬到城市中产的位置?那就得上大学。教育一直是,并且仍将是阶级流动最正常也最正统的机器。每一个人都想力争上游,都愿意自己的未来要比现在美好;考试升学,难道不是一条摆在眼前的光明大道吗?
不过,这又是一条何其残酷的通道。且不论考试方式与应试教育之呆板荒谬,令人难过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第二次机会。尽管考试可以重考,但绝大部分人的人生走向却要决定在孩提时代的几次考试之中;上不了好高中,你就上不了好大学;读不到大学,你未来一生的蓝图也就提早完成了。在成人教育不受重视、社会教育资源匮乏的国情下,你根本没有改写命运的机会。你不能在三十多岁时才突然醒悟,后悔少年时代耽于逸乐,觉得还是应该回去好好念书改行做医生。
社会向上流动的管道本来就几乎只有这一条,并且它还是一条被抛出来之后就回不去的快车道。可怕的是它的游戏规则却还不一定是公正的,它的效用还要不断受到侵蚀。很多时候,即使你成绩和别人一般好,也不能保证你能和他们上同一家名校。大学出来,一位能力不如你的同学居然比你更快找到工作,那是因为你家的背景不如他,他的身份比你“特殊”;又或者,他是党员,你不是。至于说放弃学业,早早打工储钱将来找机会弄门小买卖?不比二十年前了,它现在是一种危机四伏、前景不明的选项,总有各种行政手段干扰,总有看与看不见的壁垒。
那位高中生很不幸,他的父亲一样不幸。生在农村,家境一般,关系有限,认识的人不多;他实在只能这么考下去。是的,大学生不吃香了,他们全都面临危机了;但是这个年轻人依然得去考大学,因为我们没有给你第二条路。 -
2009-02-12
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某个日子 - [转载]
从蔡康永博客转两首诗(以我看第一首歌词也可以被称为诗了)过来,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某个日子。
*** 作詞/歌手:Ingrid Michaelson
《The Way I Am // 這樣的我》
If you were falling, then I would catch you
You need a light, I'd find a match
你若跌倒,我接住你
你若需要光,我有火柴
Cuz I love the way you say good morning
And you take me the way I am
因為我,好喜歡你對我說早安的調調
因為你 就是接受了這樣子的我
If you are chilly, here take my sweater
Your head is aching, I'll make it better
你若冷,拿我的毛衣穿
你若頭疼,我來幫你止痛
Cuz I love the way you call me baby
And you take me the way I am
因為我,好喜歡你叫我寶貝的調調
因為你 就是接受了這樣子的我
I'd buy you Rogaine when you start losing all your hair
Sew on patches to all you tear
開始掉頭髮了嗎,幫你買生髮水試試看
傷心的哭了嗎,我會縫補你的心
Cuz I love you more than I could ever promise
And you take me the way I am
因為我,從來沒有這麼愛過的愛著你阿
因為你 就是接受了這樣子的我阿You take me the way I am
You take me the way I am
你就是愛上了這樣子的我阿
你就是愛上了這樣子的我阿我当然是岛屿,这我早已知道
我當然是島嶼 ,
這我早已知道 ,
誠然 , 島上物種稀少 ,景色乏味 ,
好在 島嶼位於季風和洋流交錯之地 ,
得以迎接隨風飄來的種子 ,
迎接隨雨降落的飛蟲 ,
迎接迷路的蟹 ,和美麗貝類 ,
我也迎接折斷翅膀的鳥 ,
迎接被沖上岸來的 無名動物的死屍 ,
我也迎接被詛咒的船長 , 被隔離的罪犯 ,
迎接被放逐的祖先 , 被完全忘記的遠征軍隊 ,
還有, 我也迎接被嘲弄的海妖 ,
以及 , 被愛所拋棄的人魚 .
我當然是島嶼 ,
這我早已知道 ,
而且我也知道 ,在水的下面 看不見的地方 ,
我仍然連著某塊巨大的陸地 ,
當那天又到來時 ,
陸塊又會轟然移動 ,
而我 , 以及所有連著的島嶼 ,
也又會身不由己的 跟著被推移 ,被擠壓 ,
又會有火山和海嘯 ,
盡情的清除島嶼上 , 我曾經迎接的一切 ,
但
有什麼關係呢 ?
我無非是又被清理成 , 另一副模樣的荒島 ,
而這次
也許
我就只迎接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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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05
《南方周末》两篇文章 - [转载]
这是今天南方周末的两篇文章《谁是大学里的主人翁》和《我被中国教育逼疯了》,曾经以为自己离开了高中岗位,就可以再不用痛苦,可是今天看到,心还是针刺般疼痛。当初学习《孔乙己》,初三的孩子还不懂事的笑话孔乙己,现在100多年过去了,有多少被逼疯的孔乙己?有多少五谷不分的孔乙己?有多少完全无谋生技能的孔乙己?
《谁是大学里的主人翁》
刘瑜
以前我曾跟外婆开玩笑:您真倒霉,在一个媳妇地位特别低的时代做了媳妇,又在一个婆婆地位特别低的时代做了婆婆。其实同样的句式也可用于我自己:在一个学生地位特别低下的国家做了学生,然后在一个老师地位特别“低下”的国家做了老师。
我做学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小学亲见老师用粉笔头砸同学,中学目睹老师把不听讲学生的书包从四楼扔下去,大学被告知答辩时千万不要跟老师们辩论……等我做了老师,以为自己也可颐指气使一把的时候,到了英国。
在剑桥的讲台上,对“谁是老大”这个问题,答案很明确:不管是谁,肯定不是我。
去年网上惊现过一段国内某大学的手机录像:某知名教授因某些学生逃课而对那些没有逃课的学生恶语相向,最后揪住一个不堪忍受的女生不让她离开教室。看完录像,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我的感受。触目惊心的是一个老师竟可以那样肆无忌惮地羞辱自己的学生,更触目惊心的是台下那么多学生竟然选择默默忍受。不是十多年前群情激愤的大学生们就开始大声宣布“中国人可以说不”了吗?遗憾的是他们勇于向太平洋彼岸的国会山和总统府说不,却不敢对面前那个粗暴凶恶的老师,当下的、眼前的那一个人,说不。
刚到剑桥时,我就被同事告知,学生可以不来上课。“理论上而言,一个学生可以不上一堂课而顺利毕业——只要他参加并通过各类考试”。好吧,看来我在剑桥是没有指望揪住任何学生的胳膊勒令他不准离开了。
学生可以不来上课,但你必须给学生“开小灶”——这又是剑桥老师“地位低下”的一个表现。所谓“开小灶”,是指剑桥、牛津等大学一直保留的一种叫“个别辅导 ” 的 传 统 教 育 制 度(supervision),即,所有登记你的课的学生,一个学期必须得到三次个别辅导。所谓个别辅导,一般是学生写好一个专题小论文,老师事先阅读,然后共同讨论。这种“个别辅导”的好处在于教育是量体裁衣的:学生可以完全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题目,老师可以及时发现该学生的长处和短处进行因人制宜的教育;论文不打分,不是考试教育的一部分,而是纯粹的思想交流,比较放松、自然;能加强学生和老师的联系——与中国或美国那种大学四年下来师生几乎素不相识的情况相比,这种制度下的师生关系会更密切。
这种模式的“坏处”当然也很明显:老师们忙得不可开交。试想你有20个学生,每个学生一学期见3次,加上批阅他们论文的时间……对于我这样的新手,基本上整个学期都像是消防队员四处灭火。对了,一般来说,不管你是新手老手,都要做“个别辅导”。即便是系主任的办公室里,都时常传出大一学生的反问:“你真的觉得霍布斯的这段话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改卷子判分,老师也不能一手遮天。喜欢这个学生就给他高分,那个学生没来上课就给他低分?没那么简单。至少在我们系,本科教育的考试判分是双向匿名的:学生不知道哪个老师给他判分,老师也不知道试卷是哪个学生的。更“过分”的是,每份考卷或论文都要有两个老师来改,如果判分相差太大,还要由第三人介入。这样做好处是对学生比较公平,坏处当然是老师的工作量又多了一倍。
这还只是学术方面。生活方面,学生还是“老大”。学生们不但课业上有辅导老师,生活上还有辅导员(tutor)。想知道各种奖学金申请的渠道吗?有感情上的困惑吗?觉得学业压力太大非常抓狂吗?请到×楼×室找你的tutor吧。
在剑桥,师生关系中的第一原则是学生的权利,第二原则才是老师的权威,这点是清晰可见的。说到底,关于公平、自由、平等,最好的教育方式并不是“洛克说过……”、“卢梭说过……”,而是老师们放下架子,平视眼前的学生并敬畏他们的天真。
从小我们就被反复告知自己是“未来的主人翁”,要我说,先还是不要扣那么大帽子,给那么大殊荣,“未来的主人翁”还是从“校园的主人翁”开始吧。(作者为剑桥大学讲师)
【南方周末】本文网址:http://www.infzm.com/content/23338《我被中国教育逼疯了》
我被中国教育逼疯了,我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
五年级是痛苦的开端:我考入了强化班,父亲开始注重我的名次。六年级,为让我考入好初中,父亲将我送往离家较远的地方上学,在校外租了间房子,我一人自理生活。每逢暑假父母较忙 (父母没有什么文化,双双务农),我就揽下所有家务,还得看弟弟。我认为农民子女就应该这样。读书几月没人探望,我走了两个多小时回家。见到父母时,第一句话竟是问成绩,临别还是,我意识到成绩的重要性了。
我有个表哥,因为成绩好,亲戚一直拍他马屁,过年时一堆人围着他父母尽情奉承。“你也跟人家学学,多交流交流,长长脑子……”父亲说。我不动,父亲就叫母亲催。我本来就很自卑,再让我和成绩好的人说话,万一被加上个“带坏好学生”的罪名就不得了了。“你看这种败类怎么办……”父亲于是骂。在他看来,排名不在前一二名的都是差生(我那时成绩通常在前10名,最差20名左右)。
没人看得起我,亲戚都轻视我,我知道这是父亲宣传的。暑假我不停地忙家务,他却对别人说我好吃懒做。他逼我考高分,近乎不择手段,以前是打,现在是施压,还号召爷爷奶奶等来施压。
中考前,父亲那句话我今生难忘:“考不上江中(我们那儿最好的中学),你就去死,家里有药有绳……”我是含着泪跑回房间的。我不明白,考一个好高中比儿子的存在更重要?后来我考上了,亲戚仍用异样眼光看我,因为父亲已把我说得猪狗不如。
我在父亲面前从来没有自尊,在父亲看来,只有考高分的学生才能有自尊。
上高中后,我毛病百出,先是强迫症,这学期头又痛,已经痛了两次,每次痛两周,需挂一星期点滴,医生说是压力太大造成的——我一进学校,无异于进了监狱,分外难受。
2008年元旦回家,我和父亲又吵起来了。父亲又说了那段他说了无数遍的话:“考不上一本你就去死,早点死,你死了老子不会掉一滴泪……”我实在无法忍受,说了句心里话:“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差。”换来的只是嘲讽。叔叔说应多鼓励我,父亲拍案:“他不是那种人,跟畜牲还讲鼓励……”我出了屋。
父亲与老师只要成绩,我的感受却无人问津。班主任常打电话给父亲让父亲给我施压,我每次向班主任说真话换来的只是怀疑与鄙夷,她只看到我成绩的下降。
有天我带了本《莫泊桑小说集》到班上,被没收。班主任说,没把成绩搞上去不允许看,这些书只会使人越来越颓废。第二天下课我翻了翻《雅舍小品》,又被没收。班主任甚至不允许我写小文章,认为语文老师未作要求而学生去写是浪费时间。
隔了一两天,班主任打电话给父母,父母来了。班主任说我头痛是因为小说看多了。我无言。“你想不想参加高考?说实话。”班主任问。父母都在身旁。
我踌躇再三——“不想!”我不该说真话。现在的老师只喜欢假话。接下来事情越来越糟,班主任与父亲整整逼了我一个多小时!“收拾书包回去……回去你也别想活!”听着父亲的这句话我冲出了办公室。我受够了!我当时心跳加速,有些颤抖,接着做了出乎自己意料的事——跑回教室,将教科书全部扔到了楼下!我真的受够了……
我曾想过自杀,但我不甘心被中国教育折磨死。我恨父亲,但没有真正恨过,我更恨中国教育,是中国的教育让所有亲人只用分数衡量人。
这学期父亲本来不准备让我上学,许多人说情,我又上了学,但上学只是等死。我的心理已经承受不了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只想问: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作者为安徽籍一高三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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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得與記得
有一個女生,因為跟家裡處得不好,所以很少回家,後來有一次回家,發現年老的母親走路一跛一跛的,不經意的看了母親的腳一眼,這才發現母親的腳指甲太長而長到肉裡面造成流血,流膿,這時,她認真的看著已經很久沒有正眼看過的母親,她才發現在她眼前的母親已經年老,老到已經沒有辦法彎下身來自己剪指甲,所以才會讓雙腳的指甲傷到肉,她哭了!
從此她變每個禮拜回家,用一盆溫水先幫母親泡腳再幫她剪指甲,泡溫水是讓腳指甲變軟,才不會因為這樣不好剪而傷到母親的腳。
一直以為父母也應該跟我們一樣能適應這個變化的世界,新的科技、新的資訊,新的理財觀…直到最近幾年才知道他們追的蠻辛苦的,遙控器太多太複雜、聽不懂的專業術語、完全陌生的理財工具…直到最近幾年? ~知道為了怕我們不耐煩,父母偶爾忍住了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如果沒有這次遠遊, 遲鈍的我也不會知道,一向熱心打點照顧我們子女無微不至的父母,退休十幾年的老爸,竟衰老得如此快速。
我們五姊妹只湊足了三個,決定陪爸媽去新加坡玩。在去程的飛機上,老爸四小時都不願如廁,任憑我們好說歹說,他依然老僧入定,不肯起身。在每一站觀光區,他也是非到萬不得已才進男廁。有次我觀察到他小解很久才出來,看不到熟悉親人身影,先是向東搜尋,繼而向西眺望,即使在這節骨眼,他也不願放聲大喊大叫,讓我們子女沒有顏面,站在陌生人群中,一副茫然失魂的樣子,安靜、耐心等子女們的出現,我終於瞭解他出門在外不願如廁的原因。
以前不解事的小兒子常笑他八十幾歲的外婆,連鈕釦都不會扣,真慢!真笨!好簡單的一件事,為什麼老人家們就是做不好?我們還未經歷到,當然難以理解,年紀大了,有時候手腳會不由自主、不聽使喚,我以為老爸和婆婆之間還有一大段差距,誰知他也不知不覺走到這個階段了。往後行程我只要看到老爸表情稍有異樣,便好說歹說強行押解他到男廁,自己則只好守在男廁外頭,起初老爸感到萬分不自在,後來也就漸漸習慣了。回程飛機上,我陪老爸去洗手間,他忽然低聲對我說:「其實我不會鎖機上廁所的門。」我拍拍他肩膀,告訴他:「沒關係」心裡卻翻湧出一陣心酸。心裡很想告訴同行的妹妹,下次出遊,把各自的老公也帶來,也可以多盡一份心,也很想告訴沒有同來的么妹,錢財日後都賺得回來,唯有父母健在安康,又能帶著遠遊,這才是為人子最大的福份;想告訴老爸,如廁問題解決了,我們下次可以飛到更遠的地方去旅行。
一趟旅行帶給了我許多感觸,也讓再度離開家、身在火車上的我不禁滴下眼淚....或許是自己太多愁善感, 也或許擔心自己的父母狀況,只是自己一直沒發覺,才驚覺原來老爸老媽也變老了,變脆弱了,不再是以前那「強壯的臂膀」、「溫暖的避風港」,原來一直幫我扛著頭上那片天的巨人,人也會變老....
後記: 《余光中的一段詩》
母難日,今生今世,
我最忘情的哭聲有兩次,
一次在我生命的開始,一次在妳生命的告終,
第一次我不會記得,是聽妳說的,
第二次妳不會曉得,我說也沒用,
但兩次哭聲的中間啊!
有無窮無盡的笑聲,一遍一遍又一遍,迴盪了整整三十年,妳都曉得
我都記得。







